潘德孚:大私有体制与私有制(下)- -| 回首页 | 2004年索引 | - -杜光:为民有经济鸣锣开道

董楚平《农民战争与平均主义》读后感--大私有体制与私有制- -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(注)本文所说的大私有体制是指皇帝所有。

1951年董楚平与我,一起在温州师范同一个班级读书。我们两个人在这个班级里,作文都是写得比较好的。我们也都是喜欢自我表现的人。我们分开后几十年没见面。听说他在1957年被划为右派后,一直在温州市东南海滨一个镇的中学里教书,生活非常艰难。但他一直没有中止历史的思考与研究。1979年以后他开始发表农民战争史方面的文章。一次在《光明日报》见过他发表的《生产力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》,其观点也很鲜明而且具有突破性。此文激发了我的思考。我认为现在学术界一些人是不是就把别人的话当真理,不能叫做学术研究,只能说是背教条。我很佩服董楚平做学问的风格,不人云亦云。1993年我在校刊上看到他写的一篇文章提到了我,就想找他见见面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去杭州办事,约来同班同学丁可也,一起小酌,想起当年,唏嘘不已。2003年10月,我们在温州办了一次同学会,董楚平送给我一本《农民战争与平均主义》(方志出版社,2003年4月),讲中国的历代农民革命都是用平均主义做号召的,但如果真正实行平均主义的话,革命就必然失败。因此,必须仍旧实行皇帝的那一套,"革命"才能成功。这个观点我非常赞赏。但是,我又为他可惜。我觉得他的思考如能再深入一些,也许还会有更多的收获。他所摆出的问题,仍然与中国的历史实际有距离,值得进一步思考。
学术讨论的时限和空限
自前个世纪50年代开始,中国人走进了一个阶级斗争的怪圈。董楚平说:"有人鼓吹阶级斗争万能论、暴力万能论,把阶级斗争说成是阶级社会发展的唯一动力,动力的大小与暴力的大小成正比,阶级斗争越尖锐,越激烈,社会就发展得越快,一切缓和阶级矛盾的改良措施只能延缓甚至阻碍社会的发展。"这种理论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实践,几乎把中国拖到了经济崩溃的边缘。当此之时,我们就应该认真总结经验,反思以往的历史事实,从中吸取经验教训。董楚平是其中之一。他说:"翻开中国古代史一看,却不是如此。阶级矛盾相对缓和的西汉初年,隋文帝时期,唐、明前期社会发展最快;一旦矛盾尖锐化,发展速度就放慢下来,甚至停滞倒退。""中国封建社会里农民战争次数之多、规模之大,都是举世无匹的,那么,中国封建社会理应发展很快。事实却不是这样,中国封建社会时间漫长,发展缓慢。为什么动力最大而速度很慢呢?相反地欧洲有些国家几乎没有农民战争,也就是说几乎没有动力,或者说动力很小,却偏偏较早进入资本主义。这是为什么?"我认为他提出的:"生产力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",是对阶级斗争万能论的一次独立的反思,在当时起到了思想解放的启蒙作用。
1980年第15期《新华月报》转载了《生产力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》的同时,又发表了张国祥、张海瀛的《阶级斗争是阶级社会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》、刘大年的《关于历史前进的动力问题》和杨生民的《对生产力的动力作用的几点看法》三篇文章。我认为研究社会和历史问题,时空观是极其重要的。离开时空限,硬争什么是历史发展的动力,借用马克思、或列宁所说的话,什么都解决不了。因为马克思、列宁的阶级斗争学说,是针对私有制社会而言的。中国是不是一个私有制社会呢?值得讨论。
讨论某个社会问题,首先应该划定一个时空限,例如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?这叫做空限;它是包含近代几百年的,还是包含整个历史时期?这叫做时限。董、张、刘、杨诸先生的讨论,正缺乏这个时空限。中国的社会问题、历史问题,只能依照中国自身的内容来讨论。中国的历史发展动力应该从中国的历史中去找,从外国的历史中是找不到的。可是,诸先生所引荐的几个概念,都出自外国人的理论中。这就有了大问题。中国的"历史动力"讨论,套用外国人的理论框架,就好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——横竖都不合身。
私有制与大私有体制不是一回事
生产力、生产关系、阶级斗争、私有制等等概念都是外国人提出来的,是洋货,不是中国货,充满西方文化中心主义的气息,与中国的这两千多年来的历史实际结合不起来。把阶级斗争的理论,用之于中国革命和经济建设,实在不很适合。刘大年说:"正是马克思、恩格斯,他们反复阐明私有制社会里,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动力。"可见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是针对私有制的。可是,中国这几千年来却没有私有制。私有制指的是财产(包括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)个人私有。我国所缺乏的,正是财产个人私有。何以说?
早在春秋战国,我们就认为"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"所有的财物,都是皇帝一个人的,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财产;所有的人都吃皇帝的,要依靠皇帝才能活命。这种体制难道可以叫做私有制吗?当然不能。这是一种大私有体制,不是财产私有制度。古时候周朝推翻了殷商,殷商大臣伯夷、叔齐"耻不食周粟",饿死首阳山。粮食是农民种出来的,却被认为是皇帝的。这里体现出大私有体制时人们的意识形态。张五常认为这种体制叫等级制,不是私有制。我赞同他说中国过去不是私有制的观点,但他说的等级制仍然有问题。皇帝与各级官吏,根本不是等级的关系,而是主子与奴仆的关系。历史上宰相被全家抄斩,子女没为奴婢的不是少数,说明臣子与皇帝之间,不存在等级关系。
过去是农业经济的时代,土地作为唯一的生产资料,是每一个人赖以维持生活的根本。我们把所有人的根本,都说成是皇帝一个人的。这等于把所有人的生命,都让皇帝一个人掌握了。皇帝一个人没有办法管这么多的人和财产,才建立起各级政权,有了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员;他还需要大大-小小的地主,来管理他的土地和生产出来的粮食。不过,不管官大官小,大地主小地主,都是没有任何生命保障的奴才。明朝的历史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。朱元璋打下了天下,一个大富翁出钱修造南京城墙。朱元璋看到这个人富有,就将他杀死,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。这样的制度,难道可以叫做私有制吗?
私有制是一种制度。"制度",《现汉》释:"要求大家共同遵守的办事规程或行动准则。"历代中国的皇帝,就没有遵守这个准则。为什么?因为他认为所有的财产包括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他一个人的。"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"在所有人的意识里,都认为他们的生命都是皇帝的,何况财产。这说明,几千年来中国人的私有财产,没有合法的地位。私有制就是财产个人私有,而且有法律的保卫,任何人不能侵犯,包括皇帝。如果皇帝可以随意侵犯,随意取予,那就不能叫做私有制。这只是表面上的个人私有,骨子里仍然是皇帝所有。个人只不过是暂时做代理而已。
德国有一个故事:威廉一世皇帝要建造一座行宫。他看见行宫前有一座磨坊挡住了他的视线,就要求磨坊的主人卖给他。主人说这是我祖上的产业,不能在自己的手中失去,不愿意。皇帝就派去一队士兵强行拆除。主人只得向法院起诉。法院判决皇帝败诉,要按原来的样子造好还给主人。后来威廉一世和磨坊主人相继去世。主人的儿子负债6千马克,写了一封信给威廉二世,说自己必须还债,愿意将磨坊出卖,使二世能接续父亲的遗志。岂知二世送给他6千马克并写了一封信说,希望他永远保留这座磨坊以证明德国法律的伟大。这才是真正的私有制。
人是要死的,法律却会留了下来。这种保护个体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意识,已经在西方人的思想中生根立足,连皇帝都不能侵犯。德国的私有制是真正的私有制;中国的私有制是假的私有制。西方的皇帝知道个人都是要死的,而社会则万世延续。社会可以不要皇帝,但不能不要法律。中国的皇帝没有这种见识,只想自己长生不老,在世享用一切,闭眼了连种族毁灭他都不在乎。秦始皇统一六国,将天下富人统统迁到咸阳,等于是监督居住,钱多就没有用处了。
皇帝长在宫庭,什么都不知道,是有知识的臣子,教他学会这些统治人民的道理。这就是一代传一代的文化。
权力腐败
在这种权力与经济一统的大私有体制下,替皇帝管权力的各级官员不掌握经济;替皇帝管土地的各个地主没有权力,这样才形成了互相制约,才能确保皇帝大私有政权的稳固。历史上中国的封王,有权力也有土地(即经济),就常常会起来谋反。
皇帝为维持他的大私有体制,利用各级权力调和地主与农民之间的矛盾——即管理者与生产者之间的纠纷。因为他们如果闹得利害,就会影响皇帝的收入和政权的稳固。但是,作为个人,都是自私的。地主为了更多的获取,就利用势力兼并,向各级权力机构行贿,导致农民受到更多的压榨。皇帝要依靠各级官员维持他的体制,各级官员就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聚敛钱财。这就是权力腐败。权力腐败到人们不能容忍的时候,大家就起来推翻它。于是又来了一个新的权力,又来一轮新的腐败,再来一回新的革命。这种大私有体制的特点:权力等于真理、等于法律。和珅抄家,其财产总数达八亿两银子,是那时国家好几年的税务收入。和珅有他的本事,能使皇帝活得快活。乾隆皇帝知道和珅聚敛得很厉害,但可以放一马,觉得反正和珅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中,聚敛等于是替皇帝白帮忙。朝朝代代都有这样的例子。
权力腐败是因为缺乏法律的制约。在中国,权力一直高于法律。所谓君无戏言,皇帝的话就是法律。现在,在一个地方里,在一个部门中,领导的话就等于法律。文革中我们搞"最高指示",类同于圣旨的延续。刘少奇是国家主席,亦被殴打至惨死。现在我们接受过去的教训,要搞依法治国,才制订了一套套的法律。有些地方和部门不习惯守法,制造借口故意违法。权力没有制约,就会腐败,这是常识。
对个人来说,最宝贵的莫过于生命。人是自私的动物,想吃得好、穿得好、住得好......皇帝是自私的,老百姓也是自私的。自私是每个个体自我保卫的天性,不能说好,也不能说坏。人是自私的动物。有了权力和法律的制约,个体的自由才不会互相侵犯。为了协调个体的自私不相互侵犯,社会才产生了权力。有皇帝的社会,一切权力都在皇帝手里。西方的权力后来发生了分化——政治权力与法律权力。法权既用来调和人民与政权的矛盾,也可用来解决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矛盾。而中国,是皇帝讲了算的,法只是皇权"统一领导"下的法制,这就是中国的权大于法的由来。这样的法没有办法制约权,才有了朝朝代代的权力腐败。
大公有体制的理想
权力腐败引发了农民革命。农民要推翻皇帝,针对皇帝的大私有,就提出所有财产大家公有。大家公有的意思当然是平均分配,这就是平均主义。平均主义是大公有的理想:有酒大家喝,有肉大家吃。生产的东西都被吃喝光了,没有了积累和再生产。可见大公有是一种短期行为意识,经不起时间的考验。战争是需要经济消耗的,需要有个长期的打算。可是平均主义是只顾今天不顾明天的,所以才会失败。董楚平说,用平均主义发动的农民革命,如果真正实行起平均主义来,就非失败不可,最后还是要转用皇帝治国的那一套大私有制度,才能取得胜利。
大私有体制,所有的东西都是皇帝的;大公有体制,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的。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。在大私有极度腐败以后,以这种大公有作为号召,穷苦的农民都很向往。不过,这种制度实施起来,却难上加难。假设革命成功,所有的东西大家都平均分配,这就无论如何没办法了。五六个人的大公有实行已经很难,何况是一个国家。个体之间各有不同的生活要求,不可能完全一致。即使是同一个个体,也会有年龄的变化而有不同的需求。谁出远门不想快?如果大家都要坐飞机,天上的飞机挤得都相撞起来。汽车、火车都成为烂铁了。所以,大公有,只能是一种理想。把理想当现实,就非失败不可。
大私有与大公有构成了一个怪圈,中国人在这个怪圈里钻来钻去,钻了几千年,至今还没有摆脱。黑社会许多帮会,都起于结拜兄弟: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这就是理想的大公有。帮会壮大了之后,就有了帮主,唯帮主之令是听。大公有翻手就变成了大私有。大公有说是所有的东西大家共享,这怎么可能?仍然需要权力管理。有权力就会有腐败。所以,大公有与大私有实际是一块玻璃的两个面,没有根本的不同。大公有与大私有都同样地在政治上搞专制,在经济上搞统制,是一个人说了算的,没有其他任何个人的说话自由。所以说,大公有和大私有都是自由的敌人。


- 作者: yqdht 访问统计: 2004年10月26日, 星期二 22:05 加入博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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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小鱼儿   2005-08-14 17:48:38 

还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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